2018/09/20 蘋果日報 作者╱戚海倫

「山,像我朋友。就像我跟大家相處一樣,時時保持熱情與學習。不必在乎站在多高,而要始終對生命熱忱、對生命致敬!」

呂忠翰,人稱「阿果」,也有台灣山友稱他「果神」。今年7月、在滿35歲的前1個月,他以無人工氧氣補給方式,成功登頂素有「殺人峰」之稱的全球第9高峰、海拔8126公尺高的南迦帕巴峰。
這是呂忠翰自2013年以來,以無氧成功登頂的第4座8000公尺巨峰,其中3座是台灣人首度登頂,在台灣登山界有4座巨峰是新紀錄,又都是使用無氧攀登方式,更絕無僅有。
全球共有14座8000公尺以上的巨峰,其中聖母峰(珠穆朗瑪峰)海拔最高,8848公尺。其餘13座,南迦帕巴峰的難度堪稱僅低於K2(喬戈里峰);海拔更高、第2高峰,高度達8611公尺的K2,就是呂忠翰的下一個目標。

▲呂忠翰在台灣登山界有「果神」稱譽。


「完成南迦帕巴後,我更有動力再『向上嘗試』,去完成K2。」今年7月9日登頂的南迦帕巴峰,不是呂忠翰登頂最高的山峰,但絕對是至今最難的一座。1990年以前,死亡率曾高達77%,現在,死亡率仍達20%以上。
「難度在於一路陡上的岩壁,以及冰雪岩地形的最後攻頂日。」呂忠翰說起「難度」,倒是神色自若,因為他做足訓練與準備。

「過程中最難的不是攀登技術,人,才是最難的,在團隊合作中須取得平衡。」呂忠翰說。

幾年前,呂忠翰入選歐都納台灣8千米攀登隊成員,隊員公認他體能最好、速度最快。「大概我從小就愛運動,小時候在彰化由阿公阿嬤帶大,在田裡做苦力習慣了。」阿公都叫這個壯壯的孫子「令果」(台語,蘋果),所以後來大家都叫他「阿果」。
呂忠翰的父母在台北工作,他在彰化出生,11歲才北上台北。「跟阿公阿嬤在田裡學農作,種西瓜、種菜多有趣啊!我還隨阿公在魚塭幫忙!」呂忠翰說起童年,眼神都發亮,「或許我小時候的體能就比別人好!」
在彰化讀小學時,呂忠翰不喜歡死背硬記的填鴨教育、不愛寫功課,上課時常看著窗外景色,很皮的他經常被老師打。
直到父母打算帶他北上就近照顧,呂忠翰永遠都記得,第一次到台北市,看到那麼多車子與高樓,「那感覺太震撼了!真的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!」由於舅舅住在新店,投入教改,他因此就近進入烏來的體制外小學──「種籽實驗親子學苑」就讀(政務委員唐鳳母親李雅卿創辦),也住在舅舅家。

 

在種籽學苑讀書時,呂忠翰跟著原住民老師學野外求生、認識大自然,還學做木工水電,體能不錯的阿果更是如魚得水。不過課業就此隨風而去,之後為了銜接國中教育,父母很擔心,讓呂忠翰做智力測驗,「要用電腦選答案。結果做出來,我智商還不到50,非常低,被認為是『帕袋(台語,腦袋壞掉)』,應該送去啟智班!」說起這段,呂忠翰大笑不止。
也就在讀種籽學苑期間,呂忠翰的「登山之路」得到啟蒙,關鍵人物是他的舅舅──粘峻雄。
舅舅大學讀的是輔大會計系,加入輔大山社擔任過社長。呂忠翰北上後住在舅舅家,晚上常聽舅舅說登山故事,也看舅舅秀出以前親手畫的登山地圖。
「我第一次登山,是舅舅帶我和表哥表弟去登玉山。」回憶當時,呂忠翰又是一陣大笑,因為那可是一段「完了,要死了」的回憶。
「山路其實很寬,但我走在最後一個,就是想踩著有草、比較軟的地方走。」結果一個不留神,「我就墜崖了,飛下去大概4米的地方。」算是福大命大,墜崖的呂忠翰,背包幸運被藤蔓纏住,整個人就卡在那,腳踩著從岩壁長出來的樹枝上。
「原本還能聽到舅舅他們聊天的聲音,但怎麼聲音愈來愈小?他們該不會就這樣走掉吧?」動彈不得的呂忠翰大聲呼救也沒用,直到舅舅突然想起「啊?果仔?」才回頭來找他,「印象超深刻的!我就被舅舅拎了起來,好酷!」

第一次的登山經驗對呂忠翰來說有點驚嚇,「後來也沒登頂。舅舅把我丟包,要我留在大涼亭等。」但這沒讓好動的他從此對山卻步。
後來,呂忠翰進入苗栗卓蘭山上的私立全人實驗中學就讀。真正開始學習登山教育,人生第一次登頂,就在他15歲就讀全人中學期間,登的是海拔3201公尺的雪山東峰。
每年由學生自己組織登山,請嚮導、自己背食物與裝備,是全人中學年度傳統活動。「我體能保持得很好,登頂很順利!」當時呂忠翰滿腦子想的都是「要用很酷的方式來登頂」,「後來我想到『赤腳登頂』,而且我很可能是第一個喔,很酷吧!」說完,又是一陣大笑。
多年來,呂忠翰已爬上近50座百岳,雪山去過不下30至40次。他也曾有出現一次高山反應,「還小的我,那次去雪山,玩過頭了啦!」呂忠翰笑說,當時在黑森林紮營,玩到太累,那天山上風雪大還跑去攻頂,沿途又一直亂跑又打雪仗,「回到營地感覺虛脫了。頭痛之外,應該還有點輕微腦水腫。」

後來回家後反省,呂忠翰清楚知道,「登山,平安回家才算成功。」

而呂忠翰第一次海外攀登經驗在2012年5月,他與另3人自組隊,前往北美,嘗試攀登海拔6190公尺的北美最高峰──麥肯尼峰。
要在雪地裡搭帳篷、生活1個月,可以反映出從小訓練的雪地技巧。那次攀登,因天候不佳,4人苦等2周,最後沒能登頂。但他結識了許多外國登山家,與自己的登山風格相呼應,所以他沒有就此放棄海外攀登,反而動力十足,「高中時我讀了許多戶外探險的書、看了很多攀登影片,有去爬14座8000米高峰的、有冒險的,特別是K2,讓我們這一代有種高不可攀的念頭在那時候萌芽。直到現在,我做了很多準備,有些信心可試試看了。」
呂忠翰對自己的體能有充分信心,他並引進科學化訓練,希望能越爬越游刃有餘;但面對山、面對大自然,呂忠翰愈來愈謹慎。4座8千米巨峰他都無氧登頂,不是想挑戰什麼紀錄,而是想找尋一種野性的魅力,「我覺得靠氧氣,有時候會『忘記』去『判斷』自己真正的身心狀態」。

▲2014 呂忠翰登頂世界第12高峰布羅德峰(8051M)

2013年,呂忠翰與歐都納隊友黃文辰創下台灣人首登G2(迦舒布魯II峰)紀錄。回憶當時,他又笑了,「其實接近峰頂時我猶豫了,我想到國三爬雪山東峰的情景,我還問自己:『會不會我現在選擇不登頂比較酷?』」搞怪的念頭一度閃過腦海,不過最終他告訴自己:「能成為台灣新的紀錄、新的視野,那是種責任,而我能掌握,就上去吧!」自此近6年內他共完成4座8千公尺巨峰無氧登頂,特別是今年「難中之難」的南迦帕巴峰,無疑是寫下台灣攀登史新里程碑。
G2登頂下撤途中,呂忠翰眼見隊友黃文辰墜落,沿雪坡往下翻滾,甚至消失在視線內。在那樣的高海拔,他必須快速判斷、理智抉擇,否則最糟可能是2人都無法平安下山。
「紀錄不是我最重要的考量。在攀登時,我們常面對困境。最重要的是,當下能如何解決問題。」呂忠翰當時處理得宜,救援隊後來適時出現,黃文辰與他得以平安下山。
「(8000米以上)剩下10座,最少得花6、700萬元吧!我有想在3、4年內爬完,盡量以無氧方式。這10座中珠峰最貴,1人至少要200萬。」海外遠征經費對呂忠翰來說仍是待努力解決的問題。

對呂忠翰來說,戶外冒險是他最熱愛的生活,「是好奇的天性驅動著我,我感覺自己一直在追求那種野性。」而在追求的過程中,「發掘自己的底線,感受到碰觸未知的那股吸引力。」
「攀登每座山都不容易,但難的不是攀登,是『人』最難。」呂忠翰再次強調,尤其在海拔7000公尺以上,常有「戲劇化的發展」,人的思維、欲望常和在平地時大不同,也可能互相影響。他也不斷透過攀登累積生命經驗,用肢體語言和外國登山者溝通磨合。
「其實我最想做的,倒不是完成14座8000米的登頂,而是把從國外帶回來的視野,幫助台灣、找出戶外探險的新視野。現行台灣僵化的體制、與各種擔心負責任的心態,反倒是扼殺台灣美麗的大環境。我想找尋有共同目標的人,一起建立一套系統、投身登山教育,讓台灣更多人能認真地看待登山戶外探險運動,建立良性的冒險文化。」呂忠翰收起笑容,語氣中有著無比的堅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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